聖冥城關於統領大人“坎坷路”的事,為所有人津津樂道的話題,雖有幾分鄙夷、嘲笑,卻沒有更多的厭惡,反而不知覺間多了幾分莫名親近。原因不外乎是,咱們的統領大人,也就是個普通人嘛,會丟臉會出糗,還會死要面子的推卸責任。
就連他遷怒王朝罰他清掃大街這件事,在眾人的解讀中也有了那麼一,小可的味道。畢竟若統領真是一個壞人,他有太多別的方法,將這事做的波瀾不興,且讓人心神敬畏不敢再多提半句。
就在秦宇誤打誤撞,反而獲得了聖冥城居民們幾分好的時候,商雲臺進無盡海的申請終於批複下來,幾個好兄弟一路將他送到無盡海外。
商雲臺推門下車,看著遠方波瀾海域,深深吸了口氣,“諸位兄弟,今日你我便在此訣別,自此後會無期,為兄祝大家前程似錦。”
“商師兄!”眾人眼珠發紅,了,卻說不出勸之言,因為彼此都很清楚,他已時日無多。
商雲臺輕笑,“我這一生卑微過、輝煌過,曾低頭任人辱,也曾張狂不可一世,至今日一敗塗地,好在還有諸位兄弟對我不離不棄,倒也算人活一世終有所得。”
拱手一拜他轉就走,海風掀起長袍,角風中飄揚,頗有幾分灑。登上木船,駛向大海深,商雲臺再不曾回頭,只是先前雲清風淡的面龐,如今格外蒼白。可他腰背依舊筆,若山巔古松,即便大雪積了厚厚一層,也無法讓他折腰。
他終歸是一個驕傲的人,哪怕這些年備劇毒煎熬,也不曾在人前出半點虛弱。可心之人的背叛,將商雲臺僅存的尊嚴徹底擊碎,他無法迎接那些憐憫、同的眼神。所以商雲臺選擇進無盡海,這種逃避行徑他最是瞧不起,如今卻已顧不得這些了。
無盡海中無人識他,便在此安靜死去吧。
木船一路直深海,商雲臺如行走,辦理完一應手續,他並未選擇加聖冥衛,轉離開。曾無數次設想過,這忌之地形,本以為會是一片焦土,未料到竟繁華至廝,儼然一座海底璀璨明珠。
眼神掃過熱鬧長街,往來洶湧的人流中,商雲突然站定不,口中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,就在這裡安靜的死去吧。
閉上眼繃心弦放松,不再竭力抵抗劇毒侵襲,商雲臺閉目倒在地上,人群似驚“轟”的一下四散退避。
王朝半蹲在路邊影中,了頭上汗珠,看著清理乾淨的長街,不大功夫再度四下狼藉,了眼哭無淚。就在他哀歎自己命運,對統領“恩將仇報”碎碎念的時候,突然聽到一片嘩然,像是群鳥低空掠過頭頂。
站起來看向長街,人群圍繞了好多層,王朝突然想到這或許是,自己的一次機會。統領大人熱衷修行,閉關修煉簡直家常便飯,如果沒有人提醒,誰知道自己環衛大隊長的臨時職務,要擔任到什麼時候?老二、老三沒辦法求,找別的人也不妥當,所以老王決定要自救。
“讓一下!”王朝大步向前,人群水般退開。
得益於海藍藍、秦宇兩人“事”鬧得人盡皆知,王朝也借此機會一躍而起,為聖冥城中最知名的人之一,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位倒霉的親衛隊長。
王朝看到了倒地的商雲臺,眉頭微皺,“諸位誰知道,究竟發生了何事?”
“不太清楚,剛才好端端走著,突然就倒下來了。”
“是啊,看樣子不太好,氣息很微弱!”
“傷病在就好好休養,沒事跑出來幹嘛。”
噪噪雜雜,王朝眼神微閃,“誰認得此人?”
眾人紛紛搖頭。
王朝心頭一喜臉上卻很肅然,他低頭思索幾息,歎了口氣,“罷了,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總不能看著他死掉。”轉吩咐,“你們繼續清掃長街,我將此人帶回府中,看能否救治。”
扛起商雲臺大步離開,吸引了一大片讚歎眼神,王朝小隊長果是良善之輩啊,即便罰期間都樂意助人。嘖嘖,統領大人運氣真好,能收到這麼一個任勞任怨,人品一流的屬下。
王朝覺肩上扛的人一下就不重了,整個人充滿力量,統領大人您聽到沒有,這就是民聲啊!我這麼優秀的屬下,您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,還不幡然醒悟對我大加栽培,更待何時呀!
終於回到統領府邸,王朝長出口氣,盡管目所及仍舊破敗不堪,卻有幾分終於回到權利中央的興。
現在的關鍵是,怎麼要繼續留下來,清理大街什麼的誰願意乾誰乾,他是打定主意不走了。
匆匆安置下來,打著治病救人旗號,王朝請來了聖冥衛中的醫道高手,可惜檢查結果並不好,昏迷這人中了很厲害的劇毒。
“王隊長,此人毒侵髒腑深骨髓,怕已時日無多了,老夫有心無力,實在慚愧慚愧啊。”
王朝道謝後命人送他出去,再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,臉上就有幾分複雜。原來這人就要死了,自己拿一位將死之人做文章,會不會太過分了些?不過轉念一想,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幫自己一把,大不了最後這點時間裡,讓他過的舒服些。
華延亭抬頭,“大哥,我翻查此人的隨品,找到了份信息,他商雲臺,今日剛剛的無盡海。”
黃山恰好回來,聽到這句話皺了皺眉,“商雲臺……這名字似乎有些悉啊。”
華延亭淡淡道:“你我兄弟三人,當年角逐真魔衛名額時,曾跟這人一起接考核,是個非常厲害的角。但在那場考驗中,他不知為何中劇毒,此後便消失在眾人眼前,我之後打聽過,商雲臺曾是風雲人,可惜崛起的快殞落更快。”聲音多了幾分慨,“沒想到今日再見,他竟落得如此下場。”
王朝搖搖頭,道:“生離死別,你我這些年見得還嗎?商雲臺落得今日下場,自有其緣由,即便他就此死去,也是他命中注定。”
黃山撓了撓頭,“大哥,如果這個人死了,你好像就沒借口,繼續留下來了。”
王朝表一僵,看生死的高人形象瞬間分崩離析,他鐵青著臉咬牙切齒,“既然知道這點,還不趕想辦法替他續命,至也得撐到統領大人出關!”
不見到統領,他怎麼痛哭求饒,當然這個打算他不會告訴任何人……誰知道就滅誰的口!
商雲臺睜開眼時,聞到了濃鬱的藥渣味道,他還有些虛弱,可劇毒卻平靜下去。又撐過來一次,不出意外的話還能多活段時間,但商雲臺很清楚,下一次劇毒再發,就是他死亡之時。
在床上躺了許久,商雲臺掙扎起,喝水的時候王朝推門進來,見狀神一喜,“醒了?覺怎麼樣?”
商雲臺拱手,“多謝救命之恩……”自知這輩子無法再做回報,這一句後頓了頓,便沒了後續。
好在王朝並不在意這些,見他醒來心大好,笑道:“你運氣不錯,無盡海這地方很貧瘠,但海底某種珊瑚蘊含的毒素,恰好能克制你劇毒,雖不能解毒,但延續一段生命不難。”
可商雲臺對此似乎並沒有太高興,神平靜點頭。
王朝有些不解,不過想到對方千瘡百孔,想來已承劇毒折磨多年,茍延殘一段時間,對他而言是好是壞,倒未必真的能說清。
沉默一下,他笑了笑,“商雲臺?其實你我是舊識,當年真魔衛選拔,曾一起接考驗。”
商雲臺呆了一下,沒想到進無盡海,居然還能遇到人,雖然對王朝沒有任何印象了,還是本能生出幾分親近。
終歸是多年前,曾與他一起拚搏過未來的人啊,可惜那次蛻變崛起的考驗,卻讓他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,命運就此沉谷地。
臉上暗淡幾分,旋即出驚訝,抬頭看了過來。
王朝聳聳肩,語氣輕松,“如你所見,我運氣也不怎麼好,更早幾個月被放逐到無盡海。”
兩人同時沉默,眼眸之間皆是慨,又同時大笑起來,一酸中的默契在彼此心底生出。
今日之後,廢墟統領府邸中就又多了一位住客,王朝最初只是希,利用商雲臺這件事,獲得向秦宇求饒的機會。可相之中卻未料到,雙方竟格外合拍,所謂知己應該就是這樣,大家一起喝酒聊天,很快便如多年好友一般。
眼看商雲臺意志消沉,已有生死淡然相待模樣,王朝沒有多說什麼,私下卻找到傅山,請他幫忙尋找醫道聖手。
接連到來的診治,讓商雲臺心,雖不認為有什麼希,卻也不忍辜負王朝一番好意。連番會診的結果並不好,各位醫道聖手先後表示,沒有把握拔除劇毒。
王朝失不已時,一位醫道聖手給出了嘗試建議,既然珊瑚之毒有效,或許可行以毒攻毒之策。
大意是,既然已死境何不放手一搏,或許此法會加速死亡,但若功就有活命的希。
不過這位醫道聖手早已言明,這一方法雖有功可能,但對病人本傷害極大,如果撐不過去很快就會死去。王朝猶豫再三,將這辦法告訴了商雲臺,他沉默許久,問:“有多把握?”
豎起三手指,不過在對面眼神下,先後又收起兩,“一……”
聲音艱。
商雲臺突然笑了,“一把握已經不小,我本就是將死之人,還有什麼不滿意呢。”
當年遭遇暗算中毒,從天之驕子墜落,變一文不名之輩,其間多辱折損,本不可統計。還有劇毒侵蝕髒腑,痛苦似萬蟲噬咬,若是意志不堅之輩,早已承不住自殺亡。
商雲臺一路堅持下來,雖猶豫、彷徨乃至一度絕過,卻從未真正放棄抗爭,他不願屈從於命運。如果不是心之人的背叛,或許他還能心驕傲的繼續堅持下去,這件事將他打垮,推無盡深淵。
進無盡海,是最後的尊嚴讓他,不願承那些同的眼神,隻想在這裡安靜等待死亡降臨。
可人生就是這樣變幻莫測,在商雲臺徹底放棄的時候,卻又給了他活下去的希。而且更重要的是,商雲臺已經知道,王朝是新任統領的親衛,而新任統領則是那位轟了整個魔道的白日境。
這意味著只要他能掙扎求活,或許不久之後就能夠,再度回歸魔道。
當年真魔衛名額考驗中的暗害,這些年承的辱,還有最後刺他心臟一刀的人……這所有所有商雲臺真的可以淡然以對?他不能,只是無力改變、抗爭,所以不得不默默承。
可現在有一份機會出現在他面前,盡管希很小很小,但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嗎?與其枯等死亡到來,不如最後瘋狂一次,在痛苦中涅槃重生,或者徹底走向死亡。
商雲臺開始大量進食蘊含毒素的珊瑚,這種表面淡青有著斑點的小東西,並不漂亮,腥無比味道更是讓人難以忍。
但商雲臺吃的很從容,他用木杓大口大口吞吃著,打碎的珊瑚糊糊,臉上平靜無比。
珊瑚毒素吸收速度很快,往往不等進食完畢,兩種劇毒便開始在商雲臺破敗不堪的中開始廝殺,他臉很快變得蒼白,即便耗盡全力氣,抓著木杓的手掌也在不斷抖。等到進食結束,他整個人全袍,都已被汗水浸。
王朝私下詢問過醫生,知道這痛苦的等級後,眼神中的不忍便再難製,可商雲臺卻對著他笑,“王兄不必如此,商某於絕地死境中求活,這是我必須經歷之事,若最後可以重生,便是這痛苦再強烈十倍、百倍又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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