盡更闌,月沒參橫。江音晚也不知道自己抱膝坐了多久,起初是在哭,后來啜泣聲歇,只是惘然呆坐著。
燈燭的過一道道薄薄的杭羅床幔,和安謐,幔上盤金繡的螭紋,在錦衾上投下約的影。江音晚手,指尖一點一點勾描著螭龍盤踞的影邊,默默無聲。
膝上的傷,許是涂了藥的緣故,此時微麻地泛起痛。一夜驚惶奔波后的困倦,也終于漫了上來。江音晚維持著這樣的坐姿,不知何時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這一夜的長安城,大雪如瓊花落盡,銀裝素裹。翦翦寒風里,屋脊鴟吻無言相對,漸覆積素。
江音晚的夢里,猶有蕭蕭風雪聲。卻是在生長了十六年的朱樓繡閣里。熏爐輕煙送暖,珠簾卷起,絮雪片片飛來,悠飏一如舊時。
手接住一片濡的雪。聽到后有人喊了一聲“囡囡”。
江音晚回頭,只見一道青衫影含笑而立,脈脈溫無數。哽咽出聲:“父親!”
然而須臾之間,掌心那點冰涼化盡,繡閣不見,周遭只剩一片白茫茫。江音晚怔怔看著父親轉遠去,急道:“父親,您要去哪里?”
沒有回應。
一路跌跌撞撞,追隨父親,走過十里長亭,冥迷遠樹,杳重山,愈隔愈遠。最終眼看那道清瘦背影消散在蒙蒙濃霧里,千呼萬喚,再不可尋。
轉前最后一眼,竟是相去永遠。百尺游千里夢(1),冥冥中像一個晦的喻示,江音晚驚痛醒來。
猶在喃喃呼喚著“父親”,睜眼看到卷云暗紋的羅幔頂,怔忡一瞬,才慢慢回神,想起自己在何。
低頭看了看,不知何人幫蓋了衾被,上舞也已褪去,換了一素寢。江音晚坐起來,手掀開床幔,雪霽日朗,天已大亮。
心里還惦念著夢境,恍恍惚惚挪到床沿,雙腳踩上腳踏,才發覺鞋已不見,隨后意識到,自己此時亦無可更換的。
江音晚踟躕了一下,猶豫是否要回被衾。
這時幾名穿著緗襖的婢繞過紫檀木邊座漆心染牙屏風,走進里間,底的鞋踩在四合如意云紋絨毯上,闃然無聲,靜默有序。
兩名婢捧著漚子、青鹽、巾帨等,服侍梳洗。另有婢奉上為穿戴。
藕荷上襦配雪青齊腰長,外罩直領對襟褙子。雙宮綢,花素綾,自是好料子,只稱不上名貴。
大約是鋪中采買,腰略寬了些,上圍又了些。不過厚薄適中,恰與溫暖的寢屋相宜。
江音晚自知份尷尬,沒有任何驕矜的架子,輕聲道:“有勞你們了。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?”
為整理襟的婢,生了一張俏可人的圓臉,答:“回姑娘,巳時過半了。”太子不曾言明的份,便只稱“姑娘”。
江音晚微訝,自己竟睡到了這麼遲。
只聽一旁站著的婢道:“姑娘,再過半個時辰便該用午膳了。若此時用朝食,午膳難免吃不下。不如今日的朝食就免了吧。”
這話乍一聽有些道理,可江音晚畢竟養尊優了十六載,聽了這話,覺得不對。然而賤籍之,蒙太子收留已是萬幸,如何能再有諸多挑剔?
再抬眼一看那婢,瓜子臉,柳葉眉,明眸皓齒,頗有幾分姿。襖雖與其他婢一,用料卻是提花府綢,腰上系著宮绦,掐出水蛇細腰。
旁的婢都是捧著東西進來,唯兩手空空,只站在一旁。其地位想必與普通婢不同。
江音晚只得點了點頭,“嗯”了一聲。幾人為梳洗裝扮停當,便由這名婢帶著退了出去。
江音晚猶記掛著夢境,不安悵惘如藤蔓一般纏上心頭。父親遭流放,此去三千里,音塵隔絕。天寒地凍,他的子素來不算強健,如何能吃得消?
那個夢境,會不會是某種暗示?不敢再往下想。然而紛的思緒不由人,又想到尚在大理寺獄中的伯母與兩位堂姐,們此時境況如何?
被斬于隴右道的大伯,被押解進京的堂兄,被困在教坊的諸多眷……都教人不能深思,一念及,心口就悶悶地疼。
而自己……自己眼下算是什麼?太子又會留多久?心中茫然寂寂,如一顆小小石子投進無底的深淵,一路長墜下去,連一聲回響都無。
手背上驀然沾染了一點意,江音晚低頭,才發覺是自己的淚。
拿出帕,甫一去,又被打。仰了仰掌小臉,本想忍住的淚,無聲鬢邊。
不多時,那名圓臉的婢走進來,道:“姑娘,午膳已備好。請您移步外間。”
江音晚斜倚在菱花檻窗下的紫漆描金檀木羅漢床上,背對著人,聽到靜慌忙去面上的淚痕,轉過,彎起角,出一個溫的笑:“嗯,好。”
婢不期然撞見人眼底紅痕,梨花雨后,教人心尖一。然而不過一介奴婢,與這位姑娘也不相,無從寬。且姑娘想必不愿提及,只得裝作未見,引著人往外間去。
梨木桌上,已擺好了膳食。三名婢侍立在側,其一便是提出免了今日早膳的那名。
水晶肴,臘味合蒸,芙蓉豆腐,槐葉冷淘……道道佳肴,不過并不算珍饈,在昔日侯府也皆尋常可見。
江音晚心緒正低迷,胃口亦寥寥,略了幾筷子,便再也吃不下。抱歉地一笑:“我吃飽了。辛苦你們將這些撤下吧。”
慢慢走回了里間,神懨懨,復在菱花窗邊的檀木榻上坐下。
這三名婢走到院外,立時有十來個穿著清一緗黃襖的婢圍攏來,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聽。
這座宅邸是太子私產,然而他甚駕臨,更遑論帶來一名子。婢們平日并無機會接太子,卻都聽過他不近、淡漠寡的名聲,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姑娘無比好奇。午膳時分得了閑,紛紛湊過來。
“青蘿,青蘿。”一人拉著那名圓臉的婢,瞥了一眼寢屋方向示意,問道:“生得怎麼樣,是不是特別?”
青蘿靠近的耳邊,輕聲道:“特別特別,跟仙似的。我笨,形容不出來。”話沒說完,回想起屋中人的容貌,先怔怔地出了神。
這話落到了那名瓜子臉、水蛇腰的婢耳中,冷哼道:“特別倒是沒瞧出來,只看出來十足的矯。”
“紅萼姐姐,話不能這麼說,或許有什麼傷心事。”青蘿想起那姑娘眼底的微紅,似一瓣桃花楚楚暈開,何人能不憐?
紅萼輕嗤一聲,正要開口,另有一婢走上前,低了嗓子道:“我從王管事邊的來福那兒打聽到……”
神神的,開了個頭,便頓住,有意吊人胃口。紅萼不耐煩地推了一把的肩膀,促著不得不接著講下去:“那位,是從平康坊帶出來的。”
此言不啻驚雷,眾人紛紛變了臉。平康坊,那可是煙花之地。
紅萼轉回院門上高懸的漆邊檀木底匾額,“歸瀾院”三字遒勁有力而不失風流飄逸,乃太子親筆。咬著牙輕輕吐出一句:“當真是臟了歸瀾院的床榻。”
紅萼在府上日久,也算有些資歷,得了幾分管事的權。素來自恃姿,存著別樣心思,盤算至掙一個太子通房的位置。昨夜猝然聽到太子抱了一個子過來,自是警鈴大作。
然而紅萼很快又聞,太子并未臨幸這名子,夜匆匆離去,走時面不善。對這名子的敵意中,添了幾分不屑。
眼下乍然得知,這子竟是來自平康坊,頓時將鄙薄之擺在了面上。
回緩聲道:“‘有什麼傷心事’?青蘿,這你可就不懂了,我看吶,是勾引人的手段罷了。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……”
紅萼的話被驟然打斷:“青蘿不懂,你倒是懂得很多。”
一人沿著游廊走來,襖同眾人一,與紅萼上一致,是提花府綢裁制。容長臉面,水彎清眉,語調不高,卻平緩有力:“一群人大白日的不干活,聚在這里議論主子,何統?”
眾人頓時作鳥散,里念著:“素苓姐姐教訓的是。”
紅萼站在原地不,諷然一笑:“算哪門子的主子?”
素苓步步走近,從容不迫:“是殿下吩咐,要我們好生伺候這位姑娘。”
紅萼笑意斂盡:“拿這話來人,殿下可沒有幸。再說,殿下豈會把一個煙花子放在心上?”
素苓亦嚴肅:“捕風捉影之詞,你就敢掛在邊,污人名譽?”
這并非維護之辭,而是素苓一貫秉持規矩。為婢的本分在于忠主之事,不妄自揣度,拜高踩低,更不可生出歪心思,奉違。
紅萼撇了撇,又出一點嘲諷的笑,渾不在意道:“我這不是伺候得好?”
素苓正:“早晨你說待姑娘醒來再備朝食,實為省去溫著膳食或反復準備的麻煩。這便罷了,姑娘醒后,你竟索免去了朝食,這便是你說的‘伺候得好’?”
因臨近午膳,而提出免去朝食,看似合合理,若要細究,已屬僭越,意在試探對方是否好糊弄、易拿。
紅萼一雙柳眉微挑:“管事將歸瀾院事宜給我,還不上你來指摘。”
素苓依然平心靜氣:“只要你盡心侍奉,自然無可指摘。”
紅萼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加深,雙手環,脊背斜倚上后的廊柱,一字一頓道:“好啊,我自然盡、心、侍、奉,只怕無福消。”
“婉婉,天色已晚,快入寢吧。”南宮婉看著在她床上招呼她就寢的某王爺,沉思。這是她的房子、她的床吧?為什麼對方一副男主人的姿態?!她不過是順手救了對方一命,對方不報恩也就算了,怎麼還強勢入住她的家不走了?入住也就入住了,怎麼還霸占她的閨房?!“王爺,救命之恩不是這麼報的。”“救命之恩,實在無以為報,本王隻能以身相許了!”
她是相府嫡女,生而尊貴身世顯赫,卻受奸人所惑,扶正居心叵測的姨娘,將惡毒庶妹當個寶。害得外祖一家滿門傾覆,親弟慘死,活在黑暗里的那三年猶如地獄里的惡鬼,待醒來竟回到了十二歲那年,蒼天有眼,這一世的她光芒萬丈,素手翻云,再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可憐,卻沒想到會遇見他,那個年少成名,殺伐果斷傳說能止小兒夜啼的少年將軍竟然是……
無雙十五歲便跟了龔拓,伺候着他從青蔥少年到如今的翩翩郎君。 外人都道她得了伯府世子寵愛,日子舒坦,不必起早貪黑的勞作。 只有無雙知曉那份小心翼翼,生怕踏錯一步。那份所謂的寵愛也是淺淺淡淡,龔拓的眼裏,她始終是個伺候人的奴婢。 韶華易逝,她不想這樣熬到白頭,琢磨着攢些錢出府,過平常日子,找個能接受自己的老實男人。 將這想法委婉提與龔拓,他淡淡一笑,並不迴應。 他的無雙自來溫順乖巧,如今這樣小心,不過是因爲家中爲他議親,她生出了些不安的小心思,太在意他罷了。好吃好住的,他不信她會走。 出使番邦前,他差人往她房裏送了不少東西,也算安撫。 半載之後,龔拓回來卻發現房中已空,家人告知,無雙已被人贖身帶走。 成親日,無雙一身火紅嫁衣站在空蕩蕩的喜堂,沒有賓客,更沒有她未來夫婿。 主座男人手捧一盞茶,丰神如玉一如往昔,淡淡望着她。 她雙腳忍不住後退,因爲氣恨而雙眼泛紅:世子,奴已經是自由身。 龔拓盯着那張嬌豔臉蛋兒,還記着手上捏住那截細腰的觸感,聞言氣笑:是嗎? 他養她這麼些年,出落成如今的模樣,可不是爲了便宜別人。